第二十三折 李氏太孙（4）

 绿芒到得眼前，映入朱霖瞳孔中的是一只三角形的舌头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咧着一张嘴，四根尖牙狰狞，蛇信吐露间喷股股腥臭。


 那一瞬，朱霖感觉自己明明能将一切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，然而身体却没法随心所欲的挪动半分。生死有命虽是一句时常挂在嘴边的话，但当真经历时却不由叫人神魂俱灭的生出一丝悔意。


 然而这一瞬的念头方才闪现，蛇头倏地停在了他的眉心前——鼻梁前有两根手指夹住了筷子粗细的小青蛇七寸，蛇身软哒哒的垂了下来，不知死活。


 朱霖尚未从生死一瞬间回过神，李继祚的脸色却已然大变，惊骇惶恐得连退三四步。


 那个身手诡谲的刺客不知道何时竟然冲破重重阻挡，纵身闪到二人之间，出手如电的拿捏住了李继祚的防身小宠。


 “呵……”手指甩了甩，碧绿的小青蛇软软的晃了晃，“这玩意拿来泡酒不知道味道如何。”说着，另一只手上手持的长剑剑柄往斗笠上抬了抬，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眸。


 从他开口说话起，朱霖就认出了来人。


 溟月山庄一别，萧寂雨从江湖上销声匿迹。朱霖不是没有派人寻找过他的踪迹，他作为武林盟主，消息网铺陈开来，就连官府驿站都望尘莫及，然而萧寂雨当真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以至于没当身上蛊毒发作时，他忍受着剧痛的同时又忍不住想，是不是萧寂雨已经毒发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。


 他和萧寂雨并无深交，然而就像是同病相惜一般，无论如何他其实都不太希望听到萧寂雨当真身死的消息，那会让他在病痛中产生出不可遏制的兔死狐悲之感。


 “萧寂雨！”


 萧寂雨并不意外朱霖叫破自己的名字，他眼眸弯弯，虽是白巾蒙面，露出的那双眼却一如既往的含笑多情，波光流转间自成风流。


 李继祚的随扈们被放倒，在冰天雪地里躺了一地，李继祚面色如雪，哆嗦着唇讷讷道：“你是我七叔派来的吗？”


 他似乎认定皇帝要杀他！


 萧寂雨回头，将手里的青蛇当玩物般甩来甩去。


 李继祚目光触及青蛇，面色闪过狼狈。


 “李继祚？皇太孙？”萧寂雨声音带着笑，可正对着他目光的李继祚却无端端的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冷意，“南疆娲裔族的圣物怎么会豢养在李氏皇孙手里？”


 李继祚瞳孔震颤。


 朱霖闻言，顿时抛开脑中纷乱杂念，目光如电的射向李继祚。


 南疆酷热，丛林瘴气多，所以中原之人很少会跑南疆去，除非一些亡命之徒遭到官府通缉，或是一些江湖游侠被仇家追杀无处容身。娲裔族这个名字被流传到中原也不过五六十年，去过南疆侥幸活着回到中原的人口中描述南疆多蛮夷，各色夷族分族群生活，互不干扰。而娲裔族之所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，只因为传闻娲裔族一反中原礼仪，族内奉行女尊男卑。


 女儿家尊贵，娲裔女郎双十方算成年，成年后析产别居，坐产招婿，然而却无婚姻约束，待女子怀孕，男人可选择自行离去，若想留下同住，就得在女家干活，女子生下的子嗣也都随母姓，与父亲没太多关系。


 初时听闻这等奇风异俗，一些卫道夫子们无不厌恶痛骂，骂到最后竟是将南疆一干夷人尽数归类不通教化的蛮夷之辈。


 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人，竟还抱着猎艳之心前往南疆，想与娲裔女一度**，引为炫耀。没想到娲裔女还当真来者不惧，她们没有异族区分的概念，但是她们眼里却有美丑之分。她们愿意留下长相俊美的男子，那些相貌不堪的大多下场凄惨，全身青紫，每日浑身痛痒，侥幸活着回到中原后，竟也是无人能解这种奇毒，最后活生生的自己把全身挠得血肉模糊而死。


 后来有一位太医院的年轻太医钻研后表示，这是蛇毒，如有蛇胆，或可尝试配置解药。


 最近几年，方才有人绘制出这种全身碧绿，细小如箸的三角青蛇。据说娲裔女子自小便豢养此蛇，喜欢将它盘在手腕上充当饰物，便有人将此毒物称之为娲裔族标志性圣物。


 圣物不圣物的其实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娲裔人独有的毒物是怎么落到李继祚手里的？


 朱霖在顷刻间转了无数个念头，李继祚是前太子嫡子，也就是太子妃所出，太子妃出自高门世家，绝对不可能与南疆夷人扯上关系。但是皇家的事很难说得清楚，似乎太子除太子妃之外，还有两名侧妃，只是终其一生膝下也仅有李继祚一个血脉。


 朱霖顿住。


 他发现自己现在很容易走神，明明很多无关紧要的事不需要想得太深入复杂，可他经常不由自主的会发散思维。


 萧寂雨将青蛇在手里揉来捏去，那蛇也没什么反应，似乎已经死了，最后被萧寂雨搭在了左手手腕上。萧寂雨抬了抬手，问：“好看吗？”


 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问的哪一个。


 但朱霖却眼尖的发现，原本搭在手腕上软绵绵的青蛇，突然张开了嘴。朱霖刚想脱口提醒，那蛇蜷起身体，盘住手腕，蛇嘴咬住自己的尾端，如此首尾相连后，变成了一只碧绿的手镯。若是不细看，准还会以为两只血红的蛇眼是鸡血宝石雕琢而成。


 李继祚神情闪烁，目光躲闪，竟是不敢直视萧寂雨，生硬的扭过头去。


 “这小东西倒是长得挺好看的。”像是在自问自答，萧寂雨笑容和煦的又问，“太孙想把它拿回去吗？”


 李继祚讷讷，嘴唇抿成一条缝，嘴角略下垂，显得颇为阴郁的样子。


 “嗯……拿玄天令来换，如何？”萧寂雨笑道，“太孙应当不会……不舍吧？”


 他故意拿话说得慢吞吞，李继祚少年心性，心思竟然完全没法从脸上遮掩去一二。他抬头看向萧寂雨的眼神里，夹带着强烈的愤怒和憎恨，似乎恨不能扑过来一口咬死对方。 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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